幻想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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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架空/苍赭]埋火 8 END

终于写完了-_,-



赭杉军八岁的时候就开始看《小窗幽记》,幼小的身子侧伏在他爸的床上瞪大双眼,而那些似懂非懂的荧绿色小方块像化成一个个小人似的在他面前演着戏,侠啊义啊利啊害啊名节情操伪君子真小人得道脱俗自在飞仙……赭杉军皱着眉头又翻过一页,巫山云雨相思离恨桃叶柳丝鸾凤飞鸣芳梦娇啼这些字句飘在离自己很远的地方,云遮雾绕,看不真切,自己也像无事人一样绕开这些,学着前章的那些君子般挑起眉毛,老气横秋地叹息几句:“悲剧啊,我都看哭了。”
情之一字对于赭杉军而言不过是生活轨迹的一条并行线,他远远望着,评论着,不向其迈出一步。可是等到他十六岁的某天,自己在看资料看得乏了,从大迭交缠的电线和操作盘底下抽出他的人生启蒙想要再次重温的时候,对面坐着的好友突然整个身子凑过来,让他头重重磕到地板上,嘴唇立即被柔软的触感所占领;此时的赭杉军就发现某些早已在自己脑海中打成死结的绳索一下子解开了,耳边是温热的气息和模糊的低语,窗外夜风很大,暗淡的星光照进来,他摇摇头,握住苍的一只手。



“爸,这个字怎么念?”他爬到父亲身边,指着手中屏幕上的一个字块问道。
凤凰鸣看了一眼,摁下旁边的自动朗读按钮,接着低头继续修正图纸。



赭杉军十二岁的时候凤凰鸣为他决定了一生的道路;为了尊重传统,他用一把剃刀而不是电动剃毛机在他儿子头上晃来晃去,寻找合适的地方下手。赭杉军跪坐着,正和自己的鬓角一根根道别,房门刷的一下自动打开了。来客很高,屋外的阳光像利箭一样从他身后刺出,赭杉军看不清他的脸,只有一头如狮子鬃毛般的火红长发反射着金亮的光辉。
这是赭杉军一次见到道。而道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立即喜欢上这和自己头发颜色相同的红毛小子,他一把抱起赭杉军,强烈要求凤凰鸣把儿子送进玄宗认他做师傅。凤凰鸣的目光在他背后的双剑、腰悬的枪套以及磨破的靴子之间打转,哼了一声,把剃刀放下。

道在道隐家盘桓了一夜,第二天傍晚赭杉军随他来到了封云山。山门不大,绿化标准却很高,这时代很难看到这样规模的榕树了。有两个人蹲在树底下吹风,看到道和赭杉军,一齐露出释然的微笑:“可以啊师弟,一下午不见儿子都会打酱油了?”
“你才儿子!”道愤怒地将手里的什么东西扔过去,被两人中那个胡渣男一把接住在手里。是从他家带来的存储塔。此后对话就在道斯巴达般的怒吼和其余两人的高声调笑中进行下去,赭杉军默默地、像所有这个年纪刚学会离经叛道的小孩子一样把目光从那些奇怪的大人身上移开,转头看向玄宗的山门,这时有人从里面出来,他快步走向自己,“道的弟子?你叫什么名字?”
“赭杉军。”
那个人闭了一下眼,赭杉军这时才发现他的瞳孔颜色很淡,几乎是透明的,在他灰白相间的额发映衬下显得极不真实。他仍旧板着一张脸,对着赭杉军低下头:“欢迎你来到玄宗。对了,你喜欢振动发生器这种东西吗?”
赭杉军老实地咀嚼他的话,并且回答道:“不太……感兴趣。”
“那就是奇部了,进门左转吧。我是现任宗主道衍。”赭杉军握了握道衍伸出的手,然后混混沌沌往山门里走。经过一段暗的长廊后赭杉军才模糊地意识到他即将成为玄宗这个缓慢运转的机器的一个小齿轮之类,附在上面直到自己或者整台机器锈死毁坏。他愣了半分钟,看见拐角处转出一个人来,和自己差不多高,却抱着比他自己还高一个头的什么东西,盒子形状,一大把长长的线路拖在地上。赭杉军突然立即意识到他手上的就是刚才道衍所说的振动发生器。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苍。



道境旧时代遗留下的技术非常奇特,“声音”这一要素超越所有杀人兵器,以隐蔽、瞬发和难以防御的特质成为最好的进攻手段。所以一般而言,弦部是主要战力部门,奇部则什么都做。悲剧的是,这时期的玄宗一群无所事事的奇部份子占了大多数先辈位置,而仅剩的弦部先辈之一,也就是挡下存储塔的那个胡渣男道闲比奇部众更加无所事事,整天拿着扳手在自己的房间内敲敲打打,每隔一段时间就从里面送出一堆令人心酸的能源残骸。不过单论个人战力的话,整个玄宗其他人加起来还不及奇部的道胜一人。她是真正将beam blade的力量发挥到极致的人,以“胜”为名的她出生于上一次道魔大战的末期,寄托着当时整个玄宗无比殷切的求胜希望——运行这座绞肉机的代价太过庞大,道魔双方都已经无法承担。结果在她14岁、正好参战三年的那一天,异度魔界遭天灾袭击,战事总算告一段落。所以她不仅是出色的战士,也是福将。

这些事他都是听奇部的一位先辈道穹——当年和道闲一起蹲树下吹风的那个——所说,他一边滔滔不绝地八卦着,一边将赭杉军饭盒里的茄块尽数夹到自己碗里。赭杉军摇摇头,他靠在一堆放满道教经典和beam blade资料的存储塔边,想到启蒙书里面那些对仗工整朗朗上口的句子,读之让人浮游于天地,飘飘欲仙,同时记起下午道安排的高密度射击训练。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就这样在天之道和金属架、重力房的挥剑和深蹲中度过了时间。



苍在学习弦术三年后,玄宗上下一致认为将其视为弦部反压奇部的希望。三年内他作为同梯,坐在赭杉军对面,老是一副嗜睡症患者的样子,伸手在他的盒子上把谱法输入进去,并打断赭杉军的偷瞄:“别看了,我眼睛睁不大的。”
三年后声音对他而言已绝非武器,赭杉军已经习惯进入苍房间后骤然被汹涌而来的声波所淹没,那真是比一个人一辈子所能想象的所有旋律都要丰富密集,风声鸟鸣声雨声欢笑声呼吸声金属敲击声塑线拨动声纠缠在一起应和鼓动,自己则一步步被这声音的波涛推动着向房间里面走去,直到看见埋在仪器阴影中的好友抬起头来,耳朵被鬓发护住。
那时赭杉军有些惭愧自己居然连半点这样的奇迹都制造不出来;他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抱着一大堆练习用剑站在道后面,听他和偶遇的道胜“宗主让我带话,奇部又新入了几个弟子你我待会过去”“……哦哦哦,好、好”这样毫无营养的对话里,赭杉军看着自己师父薄红的面皮渗出细汗,手在背后拧成拳头,不由又想引用无端饮却相思水什么的感叹一番。道胜手自然地垂在剑边,转身沿原路离去,赭杉军推一把正呆呆注视她背影的道,“师父,你听到我刚才说什么了吗?”
“啊啊,你说啥?”道心不在焉地挠着自己的后脑勺。
“师父教我……教我笛子行吗?是叫笛子吧?就是您打算送给胜师叔的,放在嘴边的那种管状振动……”赭杉军形容道。道看了他一眼,从手里的废料中扒拉出一根蓝管子递给他,“拿去,找你闲师叔打几个洞。”




当那蓝色管状物就要落到手心的时候赭杉军猛地一下被颠醒了,头痛得要裂开似的,身边坐着的人回过头来:“+3你醒来了?感觉如何?”
他摸到头顶的绷带,于是点点头。“被整个人甩到坑里都还只是撞伤了头部,真不愧是奇峰道眉啊。”有人倚在墙边笑道。墨尘音递过一瓶止痛剂来,他拧开盖子放到鼻子边深吸一口。
“请求被返送回来了。燃料不够,无法进行更深入的追击。完毕。”报告的声音像是一滴水从玻璃上滑过般无机质。“可弦部就——!!”刚还笑着的人此时怒气勃发,嘭地一拳砸在墙上。赭杉军按着越来越痛的头费力看向金鎏影,报告完毕的金鎏影摘下联机,站起身来,右眼窝的口子望进去洞洞的,只能看到破损的眼珠。
此时新一次道魔大战已经爆发三年,道穹已死,鲲鹏坠落,战事再次向着越来越深的泥潭中滑去,苍成为接替道胜的主力兵器,侵蚀、剿灭、变质,消耗,苦苦支撑,逼近毁灭。





墨尘音一进玄宗就宣称:“我要学弦术。我要跟着+3!”
于是他坦然拖着自己的盒子在奇部里走来走去,并要求在道的房间里再挤下一个床位。赭杉军看着自己从小的邻居千里迢迢跑过来继续跟他争菜,自然也无话可说。
隔天他就在道闲房间里见到剩下的两位新入成员。他们由道穹带着,散发着大战后以来孤儿们特有的那种骄傲与冷酷混杂的气息,有一位眼角还带着长长的伤疤。“紫荆衣。”伤口随着讥诮的弧度皱起来,“你好啊,道隐之子。”
“金鎏影。”听到这三个字时时赭杉军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一下子从他心里滑过去,他连忙闭了一下眼再睁开,金鎏影的瞳孔和道衍一样是那种无机质的颜色,眉毛却像他将来的师父道穹,在眉端处微微拧起,看上去老是蹙着一般。
封云山似乎立即就人丁兴旺起来,各种好似大战后遗症的发色在空中漂浮过去,映满眼帘。其余五弦在铺上七扭八歪地睡着了,苍难得一次没有放BGM,随赭杉军一起走到卧房外。
“前两天师尊他们去了龙渊,大概有什么大发现,问了又不愿细说。”
“你的师弟全加起来还没我的一个能闹腾。”
“魔界最近动向十分反常……”
“据说自上次中断以来三境论道会即将恢复……”
“你的修行如何?”
“很不错,师父们很满意。”苍的两位师父全都不苟言笑,“来,把腿张开点。”
“……明天我有早课。”赭杉军摁住苍的手,对方腕一翻又要去抓他的小臂,另只手随即加入战团,双方擒拿半天之后赭杉军低声道:“里面还有人。”
“没关系。”耳朵像是被什么东西覆住了,周围机器的嗡响排风扇的转动声低低的呼噜声全部退到千里之外,只剩苍与自己的呼吸一起一伏互相应和着。看着微笑的好友,赭杉军吐了口气,伸手抱住他的肩。




论道会讲经结束的那一天,四支筷子在赭杉军碗里扒来扒去。
“月华之乡出产的燃料纯度根本不行啊,土质都成那样了还挖。我说道穹,上次递交的经费申请道衍批了没有?”道闲没空吃饭,论道会比试用设备还需进行最后调试, “论道会的排场搞得这么大,我工作室可连天花板都要掉下来了啊。”
“新三年旧三年拿胶粘粘又三年,你就勉强这么过下去吧闲哥——比起反正会塌的天花板,我宁愿论道会办风光点给玄宗长长面子。”道穹把筷子伸回来,“+3,你这个油渍韭菜做得还不够味啊,是油不好?”
“封云山上的土和荣养剂都不对劲,根本不适合韭菜。”墨尘音总结道,然后夹了一大把放进嘴里。
“臭小子你还好意思干坐在那吃午饭,你师父我忙得这三天屁股就没离过椅子,就不知道来帮把手??!!”道闲单手的机械臂在操作盘上敲击如飞,朝着这边没好气骂道。
“唉,师尊您忘了明天的武斗我可是要出战的,需要多多休养,以逸待劳……劣徒可没师尊半分万能,再说我手边还有个旧式坦克的色没上完呢,雪地质感还真难涂啊……”墨尘音嚼着饭回答。
“你出战就出战吧你又赢不回来明玥白虹,呜呜呜两个那么漂亮的孩子居然给拿来做奖品,这群人渣道士呜呜呜……”
“简单得很,您就让竞霞台在某个特定时刻突然崩塌,摔断前两名的双手让他们一辈子都使不了剑就好了。”
“那道衍就会让他这辈子再也握不稳扳手啦。”道穹在一边悠闲地用筷子剔牙。




三境论道大会。
“少白头,虹膜异色症哦不那只是单纯的红眼病吧,老化症……大战真是给许多人带来了无法弥补的创伤啊。”墨尘音靠在墨曲上评论道,用毛刷擦着手中模型上突出的炮管。
“……你对我爸的脸到底有什么不满呢。”赭杉军无奈地说。
道境少见的灿烂阳光下,各式衣着武器的来宾们聚集于此,他们发色各异,脸上带着修道者们特有的高深莫测不可推揣的种种情绪……金紫二人早已提前去了会场,道刚走过来,简短地问了他道胜在哪里,然后立即飞奔离去;他的父亲刚才也走过来,远远说了几句话,他一一应答,凤凰鸣满意地点点头走开,而所说的内容却很快消散在记忆中了。
“你的顺序是?”墨尘音问。
“比较靠后,第六场才是第一战。”
道闲在不远处使劲向他们招手,墨尘音把东西全部塞进墨曲,合上盖子,说声“加油”就一溜烟跑走了。赭杉军看着他离开,一边向着竞霞台缓步走去。此时离上次道魔大战整整二十年,三境道门的新一代精英们再次在封云山云集,红发的年轻道士站在许多人之中,默默抓紧剑柄。
有人走向赭杉军身边,低声问道:“我可否站在这里?”
“道友请便。”赭杉军回过头,不由失笑,身边人却是师弟口中的那个少白头,脸上挂着和气的微笑,眉毛则令人印象深刻。
第一战即将开始,作为剑术评判的道胜在裁判席上站起身来向来客们鞠躬致意,同气连枝、坐而论道之类的话像泉水一样从寡言的她嘴里流出来。赭杉军抬起头望向悬浮在半空中的立体影像,参战的双方中有刚才那位被师弟称为虹膜异色症的年轻剑士,面容沉静肃穆,眼角微微泛红,他拔出剑来,向对手微微行了一礼。
对面人还礼。下一秒他身后的发生器瞬间启动,不可视的音幕立即扩散开来笼罩四方,赭杉军甚至感觉脚下的大地都震动了一下。周围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经久不息,站在他身前的紫荆衣嗤了一声握住拳,金鎏影仍无任何反应。
身旁的那位来自苦境的道友也不由赞叹道:“玄宗弦术,果然名不虚传。同为道士振动发生器我只有一种能勉强制造出旋律来呢,那种叫‘箫’的筒状物……”
赭杉军回想起自己老爸老是放在嘴下吹出奇奇怪怪调子的东西,连忙肯定地点点头:“我知道。”
“也是旧时代的产物。不过作战专用的复杂设备,还是我朋友比较熟。”台上怒沧已完全展开,苍抽出其中浮现的一把beam blade,苦境代表白眉下的眼神一下变得极为专注。
“……嗯,我也是朋友比较熟。”赭杉军想了一会,回应道。






正如凤凰鸣所说,自己是此次竞争的收尾者。上次的激斗已经过去,赭杉军抹掉额上渗出的汗珠,抽出背后的剑,嘴里却喃喃念着心为形役尘世牛马这样毫无关联的句子,再次走上竞霞台。观众的喧嚣和周围的人群在设备的作用下一瞬间消失,目之所及只有自己的对手和手中的剑——他深吸一口气,向对方稽首:“道友,承让——”
随后他就从眼角望见了那道前所未见的光。






“退后!”
道衍大喝一声,整个人随着琴刷地跃上竞霞台,急奏而出的音符与袭来的一枚紫色光球相撞,在半空中轰然炸响,随后他身后的道胜道疾驰而出,挥剑各挡下一枚,一一红两道身影朝着光球袭来的方向奔去。剩下几枚接连撞到道衍织出的无形音幕上爆炸坠落,武台上的隔音层早已消失,更大的防护罩升起,将台上台下众道保护在其中。
所幸今日在封云山上相聚之人各都是三境道门高手,人群只是有些骚动,并未造成混乱。道衍一手抱着琴,指挥玄宗诸门人处理善后、安抚来宾,然后对着还兀自呆立在台上的赭杉军说:“快随苍一起去追胜两位师叔,一有情况,马上发信号弹。”
“……是!”微怔一下后赭杉军马上回答,握着剑跃下台,和苍一起尾随自己师父追去。走之前他回望了一下,爆炸产生的滚滚浓烟还未曾散去,道衍站在人群中被看起来修为极高的几位先辈包围着询问什么,他还看到了那个白眉道友望向自己,嘴边挂着无力的苦笑……所有的迹象都只在告诉他一个事实,某个深藏大地之下的不稳元素已经发动,如今终于要破土而出,让他们与之终生纠缠恶斗。



道回来时脸上沾满烟灰,把狼型机兽的头掷到地上:“来的全是自动化步兵之类的机体。等我们去时连激光炮都撤走了,只剩下这些玩意——炮击距离超乎我们预计,魔界的技术力——嗤!”
论道会就这样草草结束,众人商议之下一二名被颁了奖。道闲固然伤心,可他还是继续在房间里折磨仪表们,一边出言安慰另一个人:“唉人生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你看师叔我,体健貌端、事业车房,有扳手有机油,可还是缺个端茶送水捶背的女道友……”
“师尊您死心吧,不会有女道友希望自己的孩子一出生就有胡渣的。”墨尘音抬起头说。今天黄商子和他一起过来的,这个年轻的弦部成员沉默地涂着手中机体装甲上的金属色彩,时不时拿起喷枪在各处修饰一下。
“你这混小子一天不跟你师尊对着干就不舒服是不是,”道闲回头怒喝道,接着继续对赭杉军说,“你只是倒霉而已,倒完就算了,又何苦这么丧气?”
“……我没有丧气。”赭杉军背对着他。
“没丧气你坐在天花板最低处干嘛?塌下来可是第一个砸到你啊。好了这事就这么过去吧,师叔有东西送给你。墨小子还涂呢!紧把东西给我抬出来。”
墨尘音懒懒应了一声,从道闲房间深处拖出一个长箱子来,拽到赭杉军跟前打开。“虽然比不上古技术的结晶明玥白虹,但师叔我可是全心全意、认认真真亲手制成的……”赭杉军努力将注意力从多余的红飘带和挂坠上移走,仔细注视着这把剑。
师叔的声音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似的:“……剑成之时天降异象,东方天空有紫色霞光浪涛般翻涌而至,于是此剑名为……”
“您的房间要是能看到天空那才是真正的异象呢。”墨尘音尽责地吐着槽。可赭杉军已经沉默了,剑锋寒冷的触感和杀意刺入他的脑海,可周身涂满的赭红又像汹涌而来的什么东西般包围着他,迫使他一直站立而不倒下。


小规模交战首先在月华之乡等边境的人类聚居地爆发,玄宗与万圣岩、道境周边诸地的同盟立即缔结起来,三境正道亦表明会尽力支持抗魔大业。没有一项东西能像“战”一样调动如此多的智慧、体力以及生命——赭杉军感觉到封云山上无数旧面孔消失,而新面孔纷纷涌现与他擦身而过,他们有的剃了头有的佩戴着从未见过的华丽饰物,更多人手执武器脸若寒冰,巨大的信息和能量就在他们之间如电流一般急速传送着——
宗主忙于会议与信息处理抽不开身,道胜则干脆整个人消失了,连苍也跟着不见;只有道的怒气如火焰一般延烧至整个玄宗,他大声呵斥着稍有懈怠的道生,对签下的条款怒目而视,不停地抽出他的双剑再插回去,搞得大家都紧张死了。

“吉利有什么用?就他那个命格,一句话克死人都还是小的。”道闲这段日子忙得根本不见人影,好不容易回来找个图纸,皱着眉头说。道的双剑名为“吉星高照/天官赐福”,据称是为了压制他拖人下水的badluck值——当然,一点用都没有。“就比如说吧,难道我的振动发生器改名叫貔貅,我就有钱修天花板了吗?”
“您到底还是不是道士,真相信貔貅能招财啊?”墨尘音把最后一个完成涂装的机体放到架子上,拎起墨曲就要往外走。
“道爷我病急乱投医不成吗?我说你指法练得如何了?能上阵杀敌了吗?那个新装备感觉怎样?老凤凰究竟几点钟到啊?”道闲有些烦躁地按摩着眼圈。






用人之际,道穹对总坛事物不熟悉,只得被指派到月华之乡去,在魔界日益密集的攻击下眉头的褶子越来越深。他苦着脸蹲在上次战争挖出的防空洞里说:“居然有女兵,数量不少,伸手则毫不逊于男子,更有一员大将,努力将周身覆盖物减至最少,她大斧一挥,那些少女就娇叱着迎向炮火,从山坡上杀下……”
“用触手对抗就好了,精神与肉体的双重毁灭性打击。”
“哪来的触手?”道穹瞪着他。
耳麦里道没好气地回答:“把你的脑部切下来一块随便找个培养皿泡着,半小时以后就会有七八个超大型触手怪出现。完毕。”于是道穹只好挂掉通讯,继续用手指揪着紫荆衣扔过来的、毫无弹性的速食梅干菜。

随后警铃声大作。





“……那个谁!过来帮一把,你师弟腿被炸伤了!”道穹好不容易站起身来,用劲咳出嘴巴里的灰。这几天魔界的进攻倒是很规律,魔兵领着新型机兽在炮火的掩护下冲锋,倒像是在测试哪种新机器的性能似的。
不远处的人影闻言缓步靠过来。道穹把紫荆衣交给金鎏影背着,心里却感觉有点不大对劲,他爬上高处,放出感应网,似乎是异度方运送辎重的声音?感官的钝化让道穹情绪更加低落了,他进一步伏下身去……明天就得要请求补给了,敌我情势未明,这么干耗下去必将陷入颓势;我这俩徒弟资质比我好上太多,不能把命送在……



腹部突来剧痛。道穹低下头看到身下冒出的刃物带出自己的血和脏器,再抬头看见地平线上遮天蔽日的影,魔兵在影掩护下发起来更大规模的进攻,刚放松下来的道子们像谷物一样被无数这样挥舞的刀刃割倒在地……他的血不停地往嘴巴外面淌,他挣扎着抬起被扎在山坡上的身体,对着身后愕然的金紫二人拼尽全力大喊:“快逃!!!快逃!!!!!!!”
紫荆衣还来不及张嘴,一条触手带着尖利的顶端闪电般从地底伸出,窜至他面前就要挥下。金鎏影用肩膀狠命撞了一下他,将他带飞了出去,结果触手尖端从自己的后脑穿出,直刺到眼球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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赭杉军再次看到苍时,后者坐在从屋顶天窗里倾泻下来的月光中,似乎在四处蔓延的战火也没有烧到他一丝一毫;他身前摆放着自己从未见过的什么东西,赭杉军看到的第一感觉竟是道闲的天花板全部在这里了。“这是按照古法制成的琴,身为实木,覆在上面的丝状物是马的尾毛,远古时期的振动发生器。”苍解释道。他伸出手撩动一弦,赭杉军只觉一枚音素入锥子般从耳朵射进脑海里,激起层层涟漪,不由后退一步,整个房间的设备都在嗡嗡作响,呼应振动。
“虽然动人心魄,杀伤力却可说是一点也无。”苍抚摸着这造价昂贵的器物。“古时这些东西被称为‘乐器’——和‘快乐’的‘乐’是同一个字。”
“你快乐吗?”赭杉军突然说。
浅色睫毛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灰尘在其上悬停,折射出清白的月辉。 “我?我不难过。”他转过头说。


金鎏影不是人;至少不是完全意义上的人,他也许就是那种所谓的培养皿产物,在上次大战中量产而成,反应速度极快,感情依靠计算来分配,存活能力惊人;这是赭杉军在事后他捂着后脑勺的破洞向口齿不清指挥中心提交报告时才得知的。
道穹既死,金紫二人被分到道门下。而战兽天戮的出现令笼罩在所有人头顶的那层空气骤然缩紧,他们不约而同回忆起数十年前弃天帝对于道境清洗般的杀伐,特别是这具野兽还在毫不留情地削减道方有生力量的时候——各种号令调动变得更加快速严格,许多强大助力也相继出现,萍山练峨眉出关,白眉道友积极奔走于苦境与道境之间,赭杉军在封云山上碰见自己看起来好几天没睡的父亲,头重脚轻从他身边走过,好像不认识自己这个人。
万圣岩的即导师没了,其他人紧把死者身上的装备卸下,套在一个身量未足的小孩子身上,再把一盏能亮七天的蓄电池灯挂在门外;此时玄宗万籁俱静,远远地可以看到魔界高耸的指挥塔以及零散几点灯光;几十公里外赭杉军蹲在临时挖出的战壕里,金鎏影和紫荆衣背靠着背好像是在打瞌睡,墨尘音就着暗淡的月光,低头擦拭着墨曲上的神经冲击器。
“继续用这玩意的话,总有一天脑袋里的神经会全部烧坏啊。”
“再说吧。”墨尘音说。他接着把一个带翅膀的人型机体从墨曲里掏出来。赭杉军不由皱眉道:“师弟,别再涂装那些东西了,不过是上古产品的仿制品,以现有的技术根本无法实——”
下一秒视野瞬间黯淡,头顶风的旋流与机器的轰鸣将他嘴里的话全数卷了回去。金鎏影霎时转醒握住云龙斩,墨尘音坐在巨大带翼飞行物带来的暗影与噪音之中稳如泰山,赭杉军张口结舌了一会儿,只好接着把话说完:“——实现。”



御式道用型仙力驱动自走人形歼灭机壹号【鲲鹏】。
光看外形就知道此机体得到了贺兰王朝亚父的大力协助,专门对抗能于地下高速潜行、发动猝不及防攻击的天戮(二号机色涂装【貔貅】开发中);多日不见的道胜带着头盔坐在驾驶舱里,未向身后的封云山回顾一眼,机体发出金属的咆吼与吐息,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战场上出现了只会在旧时代和人们想象中出现的光景,或许是从龙渊中起出的技术跳跃太快,两方根本都无法接近鲲鹏与战兽在天地间搏命的厮杀,最多用炮击之类掩护。天戮浑身覆盖坚甲,主处理器仿造兽的神经中枢,比起由道胜驾驶的壹号机更为凶残粗暴;道胜以玄宗身法步伐与之缠斗,叩杀、借力打力,双翼振动扑击,丝毫不落下风。玄宗及万圣岩开始了大规模的反击,像道这样的好战份子连情绪带武器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带着积蓄几十年的怒火舞动双剑,当者辟易。魔界也知厉害,一、二殿魔将全部出阵,阎魔旱魃与魔后九祸亲身上场厮杀;也许今天魔兵夺下一个据点,明日又被这边抢回,战线上几十个这样的口子被撕开又补合,消耗双方的血肉。
在胜利天平重新倾斜的时候紫荆衣却一反往常率性的作风,事事谨慎起来。被问及原因时他摇头回答道:“我只是不清楚,这种脱离常识范围的武器到底是靠什么力量驱动起来?”



阎魔旱魃作风明快,战书直接下到玄宗•万圣岩联盟中央指挥部,点明日期地点约战。但这边压根就没想过一对一的打斗,书是接下了,圣域天座在明、练峨眉在暗,此外鲲鹏也随时待机,防止天戮的突袭。双方各在约战地龙渊附近布下层层兵力,隐有倾尽全力一战之意。
开战当天与平常没什么不同,两边兵士道生组阵厮杀,魔君与天座捉对较量,一方粗狂骁勇刀势霸道无匹,一方身形飞旋运掌沉稳应对。预料之中的兽型影也在不远处出现,鲲鹏立即迎上,扑腾抓拿间带起滚滚烟尘,直打至战场中间位置。
阎魔旱魃一挥刀,将天座三倍速的迅捷掌势和带起的电流粒子力道卸下,一翻身退至数丈之外。“时候到了!”铁甲覆面的他低声吼道。
然后他高大的身形突然如鬼魅般飘忽,闪至还来不及反应的天座跟前,一拳轰向他的胸口。


同时,整个战场上的所有人都看到一道死光般的色光束从魔界大本营方向射来,洞穿了鲲鹏的银亮双翼。

练峨眉当机立断,左手充能多时的电磁炮立即发射,正好击中还沉浸在击杀圣域天座喜悦中的阎魔旱魃。圣尊者一步莲华内心骤痛,出手也终于不留情面,大开杀戒。鲲鹏像失去控制般胡冲乱撞,被天戮一口咬住颈项的位置,无数触手与刀刃同时贯穿机体,指挥塔里道闲大吼:“强力不明干扰,壹号机仙力溢出失去控制!”伴随着女性的尖利惨呼,在所有人的通讯器里回响。
战场那端的道牙齿都要咬碎,他红着眼,朝魔兵汹涌而来的方向奔去。


无数连线从苍的身上脱落下来,他立起身,永远沉如古潭水的双眼里含着一丝惊惶。
“伏婴师……是弃天帝!”


“继续支援道胜,”身后宗主的声音传来,“那边我去。”

赭杉军突破三道封锁,摆脱了一只狼兽的追击,几乎从西线跑到东线也没有见到道。墨尘音怀抱墨曲踉踉跄跄跟过来,手在太阳穴上狠命按压着。“后撤吧,那道死光绝对是弃天帝的,别去送死!”
“我得去找师父。”赭杉军望向远方;万圣岩失了天座已失了一条臂膀,自方军势已有溃散之意。
他们绝对不会想到此时道正在干什么——正在弃天帝威势下反扑砍杀道门与万圣岩诸人的魔兵们抬起头,惊奇的看见一头红得发亮的头发在军中左奔右突,那是异度魔界最常见的后遗症症状——然后自己的头也随着头盔飞上半空。道已然已经找不着剑路了,手中两柄beam blade混着碎肉在周围卷起风暴,他狂怒的脸被血糊满如同修罗一般……靠着这狂气的情绪为燃料他居然硬生生在众魔兵之中杀出一条道路,直到一支鲜红的长刀倏地挥来拦住去路。道几乎没有顾及看来人的脸,硬拼着一股蛮力挥剑咣地撞开了魔将的封锁,头也不回地朝着前方狂奔而去。魔兵纷纷反应过来,数十人围成圈形把手中枪型beam blade一齐刺来,道吐了口血,左脚蓄起能量踩着枪阵一跃而起,跳到山崖上。
那里果然有他预料中的东西——有人施法将魔神之力转为只能为魔界之人所接受的频率向外发散,我方伤亡缺口像溃烂般越来越大,不远处两架巨大机体还在生死相搏……他怒喝一声,剑气挥出,而追击的魔兵也在这时上。第四殿弃天帝直属军师伏婴师曾被液氮冻伤过,无论何时何地都披着一条古典的被褥。此时他站在战圈外冷眼观视魔兵围攻孤身突围至此却快要战至力竭的道,手中一层雾般的东西缠绕手臂游走。
终于有人命中了道的护膝,随着膝骨碎裂声双剑士跪倒在地,却又顺势抱倒身边一个魔兵。领头队长狞笑着一脚踢翻道,踩在道士的膝盖上碾了几下,抓起天官赐福就要往喉管刺去,被道一把抓住剑刃,右手握住他持剑的手狠命一拧,左手再扯上一把,将剑送入他的胸膛。魔兵们愤怒咆哮,纷纷将枪向着地上人刺去。就在此时崖下却突如其来一连串爆炸巨响,人人惊怖,更有甚者直接被气流掀倒在地——
——不远处双翼全毁的鲲鹏,用尽最后的力量往战兽天戮身上撞去,死死抓紧那些金属触手和护甲,抱着天戮一起滚下龙渊。
在巨大的爆炸声中道放声大笑,双剑此生唯一一次应了剑名奇迹地带来了好运回到了他掌中,他长笑着如狮虎般冲开了魔兵的包围,向运作中的转换设备挥下一剑——伏婴师毫不迟疑地打出手中的雾,道笑得更大声了,双剑脱手向对面人激射而去,一支被面具挡住,另一支扎入了胸前,而几无防御的道则被这雾扑了满脸,惨叫着倒下。
伏婴师扶住露在外的剑柄,绒毛长袖翻飞:“撤!”


留守部队终于来,道衍看着鲲鹏里弹出的如蛋状的救生胶囊,拔出自己的beam blade一把划开,道胜混着不知是何的鲜红液体从中滚出,生死不知,绞在了机械里的右手软软拖在身后。道衍又是一剑斩断她的右手,热能瞬间烧干了伤口,他沉默地将她抱起。
(最后的决战之时道胜带着一队弟子开往南部阵线,从此下落不明。赭杉军甚至怀疑她至今仍在人世。)
而道则是被他徒弟背回来的,战力尽失,重伤不起。
鲲鹏既陨,苍也不再需要隐于后方支持,扛琴上了前线。即使六弦的活跃大大缓解了整条战线的压力,可是也不行了——玄宗折损两员大将,万圣岩元气大伤,弃天帝的力量即使就出现了那么一瞬,也足以让恐慌像点燃的火一样在整个道境蔓延——此位凌驾于现有一切技术之上的魔帝,目标绝不止于毁灭区区玄宗。之前力主抗魔的圣尊者压力骤然加大,最后圣域残余兵力不得不撤出道境;走那天一步莲华与好友彻夜长谈,叹息、悲哀和仅小的希望从无声的夜风里溜出去,直到清晨银发佛者重新戴上兜帽,卸去了一切繁文缛节,站在山门前向他们双掌合十微微俯身:“保重。”
还有人报告,在北方看见了银锽朱武。
玄宗战线全面收缩,这是数百年来从未有过的。面对魔界已无阻挡、如潮水般涌来的攻势,只剩下一条路可走。赭杉军几人从昏天地的保卫战前线被叫走,跟着道闲去查看月华之乡的封印运作情况。那仍是玄宗发掘发展的古代遗留技术,分布于四方的强大阻隔力量,甚至还与世界根源的所谓抑止力有关。道闲将开启封印所需的数据及密匙尽数灌到球状存储塔内交予他们四人,交代这是阻止神州浩劫的关键,拼上四人性命也绝对要保住的东西。

道倚在床头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张开嘴也只能发出呵呵呵的音节,一条条红的油状液体顺着稀烂的脸颊,流到他已经被病毒腐蚀得洞穿的下巴上。
赭杉军看向这位几乎改变他一生命运的人,脑袋里浮现起无数相干或者无干的回忆,宗主养父,同修好友,除魔卫道,战死伤亡,胜利与溃败,痛苦与决意,直至今日他站在这里,注视着自己师尊的死亡。他不记得自己是否在喃喃间说了什么,只感觉嘴巴里弥漫的苦味简直要满溢而出,突然间面前的人硬撑着自己坐起,几可见骨的手臂抬了起来,那双红眸在血肉中望着他,伴随牙齿咔哒相击的声音:“不可放弃,不可扭曲……即使折断,也绝不可扭曲!”——随后他终于失去了最后一丝生命的气息。
赭杉军什么也没说,跪下去,磕了三个响头。有股滚烫的热流顺着他喉咙流入胸口,慢慢堆积最终浇铸成某种坚硬冰冷而无法动摇的存在;这感觉在很久之后的某天也曾出现过,那时他握紧剑,站在三位同修墓前,发誓要担负起全天下人的灾厄。
病死的尸体只能焚烧。赭杉军做完最后一件事后走出门,有人在门外等着他,黎明前冰冷的空气吸进鼻腔,天边挂着那颗沉静的启明星,注视着他们,注视着整个封云山,注视着也许就在此走向消失的魂灵。




“西部封印启动完毕!”墨尘音在耳麦中通知道。
“这里是南部,封印启动完毕。”五弦负责后方。
“密匙验证完毕。DNA序列验证完毕。同调启动开始。……”下一步球状存储塔里庞大的数据就会灌入启动机关中,赭杉军松了下筋骨,不知所有人是否都已撤回封印内部?待会儿他们就要在启动前的短短时间里跑回玄宗阵地……


[……数据错误。]
他悚然抬头望向道闲,后者怔了一下,立即从佳人琴上牵出线路插在蟠龙珠上。半分钟后他抓过耳麦,“呼叫金鎏影,请回答!请回答!!!紫荆衣在吗,紫荆衣!!!……金鎏影!!!!!!!”
洞外炮火声越来越近,赭杉军咽下一口唾沫,脑海里痛得像是有电流在狂肆奔走;弦部二把手抹了把头上的汗,扯下耳麦放到嘴巴边大吼:“道闲报告总坛,道闲报告总坛,北部封印开启失败,东南部封印开启失败!!启用三号计划,全员退回风雷舍生道!!!”



身在总坛的道衍也听见了这条消息。他几不可见地动了动嘴唇,继续看向对面从狼型化为人身的对手,“鬼族的血狼王?”
“咳!又是你,老不死的牛鼻子!”单兵突入玄宗总坛的补剑缺甩了甩刀头上的血,“还顶着这张衰小脸,狼崽子养得不顺吗?”
左肩的纳米机器活性化完毕,正舔着他的脸,喉咙里传来压抑的咆哮。
“不好意思,”狼主说,“老婆还在等我回家抱孩子哩,不如让开一下吧?”
一瞬间龙的吟啸涨满整个室内。剑名龙,琴名白狼——配合寄生在身体上的拟物型纳米机器,道衍沉气挥剑,发出第一波攻击。补剑缺倒退了两步,呲了呲牙,伏地重新化为狼型。



魔界似乎早已洞悉封印计划,大股魔兵不仅在追剿来不及撤入封印范围内的残余道子们,连刚跑出秘密机关启动处的道闲与赭杉军也不例外,这样强力的火力几乎已经无法抵挡,他们只得像蚂蚁一样在战场上逃窜。“太勉强了!”赭杉军攥住的紫霞之涛那只手鲜血汩汩而下,后面的道闲突然冲上来一把将他往下按,一束热光线擦着他们的头皮飞过去,把地上烧的坑坑洼洼。他们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又有一连串光弹又从空中呼啸而来——然后就在半途生生改变了方向。
是怒沧琴的声音。六弦六人在道魔两势之间站定,像他们师父当年一样以弦术抵挡一切轰击过来的力量,同时演奏可以使力量成倍释放;但这也是强弩之末了,好几个人琴声已乱,嘴角渗出鲜红。道闲急了,在耳麦中大喊:“弦部撤,撤,退回去!这是命令!以总坛为基重新构造封印!”同时转头过来:“你快回去!”
几只雷狼兽围了上来,在他们周围低声嘶叫。
“风雷舍生道上还有层机关可启动,就在前面山道上,挡一会没问题!!别耽误了,紧带紫霞之涛回总坛!!!”
其中一只按捺不住扑上,道闲左手机械臂护住喉咙同时也硬生生顶住狼噬,另只手再一拳打在它侧脑上,将其击出几米远。
“那您——”
“我多挡一会。”改造型琴剑组合FX-1107式『佳人』——这是赭杉军在玄宗见过最漂亮的振动发生器,玉般的琴身上装饰以精雕细琢的天女花纹与银白尾羽,弹奏起来光华流动,此时那把琴嗖地翻上道闲的手,无限大的音幕就在这一瞬间展开,似乎整个时空都停止了生息。
“下辈子希望女人缘能……罢了罢了。紫霞是个好孩子,她下半生就托付给你了,同样的话代我转告我那徒弟……你快去吧!”
狼兽们咆哮着发起最后一波攻击。红色绸带从赭杉军面前拂过去,他没有再犹豫。

血狼王眨眨眼,瞪着指在自己喉咙上的漆剑锋;刚才被自己利爪击溃的白狼身影重新聚拢起来,与在室内急速盘旋飞舞、冲撞自己的色龙形一齐逼近。他反手拍向剑锋,道衍一愣,就在这一错神的刹那咣当一声,龙剑路被不知从何处发出的力量硬生生撞歪。
随后就是枪型beam blade的一阵急速猛攻,道衍运起剑抵挡的同时驱使白狼从后方撕咬,几十招后终于被寻到机会,给纳米机器撕下了肩膀上一大块肉。银锽朱武后退几步,将银邪换了只手握着:“传闻玄宗之主是旧型号,果然没错。” 他用右手举起银邪,同时左肩伤面开始飞速生长,挤出的血肉如绳索一般迅速绞合,填补成原本缺失的形状。“不过这就是新型号的好处。一起上,狼叔,”他招呼身边有些犹豫的补剑缺,银邪末端聚起炽热的火炎,“魔父命令不惜一切代价,要拿到那本书。”



“快逃!!快逃!!快逃!!”
同修们的血腥味钻进鼻子,内脏碎屑抠进指缝里,惨叫震荡着耳膜,每过一秒,就多一人死——苍走在最后以琴声御敌,沧海的怒涛与爆炸声交织在一起,待到突入风雷舍生道后赭杉军几乎气力尽失,用剑撑起半边身体:“立即启动此处的封印!!”
翠山行扯下振动发生器上的耳机:“这处封印最后的密匙是道闲师叔的DNA序列!!我们没有——也无法——”
赭杉军环顾四周。还有谁是他熟识的面孔,还有谁站立?他突然握紧了手中唯一可以依靠的东西。
师叔我可是全心全意、认认真真亲手制成的
“用这个启动。”
别耽误了,紧带紫霞之涛回总坛!!!
“这把剑里有道闲师叔,左手的骨骼碎片。”
紫霞是个……转告我那傻徒弟……好好活下去!

验证通过的微弱电子音响起。不知什么时候苍已来到他身边,用肩膀撑着他站起来。不远处墨尘音靠在墨曲上单手捂着脸,有什么东西混着血水一滴一滴往下掉。


赭杉军抬起头。“这封印只能抵挡一时。我们……”他没接着说下去,有道无形的心悸震荡了还活着的每一位玄宗人——宗主之死差点让赭杉军再次跪倒下去,但紧接着,从远古时期就一直矗立着的玄宗总坛开始崩塌,龙与狼的咆哮回荡在整个天际——那是剑和琴断裂的声音。

此时银锽朱武正从太阳穴处牵回数据线路:“老头子就是喜欢搞同归于尽。”
“书才复制了一半吧?”补剑缺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没在剧烈的摇晃中跌跤。
银锽朱武将银邪从道衍身体中拔出,同时在他右眼处摸了一下。“走吧狼叔,再不走就真见不到老婆孩子了。”他们挥动武器打碎墙壁,一跃而起。
在他们身后,玄宗宗主、有着不老不死之称的人造人道衍,睁着仅剩的半边眼睛,在这一刻完全停止了机能。


在银锽朱武和补剑缺逃出总坛后,总坛轰然崩毁。“你们在制造鲲鹏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这一步吗?”赭杉军问身旁的苍。
真正的封印启动,将魔人完全隔绝在了风雷舍生道之外。
苍转过头去。过了好一会他才低不可闻地说了一句话,可听得并不清楚。


一切都结束了。



* * * * * * *



今晚没有月亮。苍仍旧坐在古物前,却只是仰起头,望着夜空中闪烁的星辰。赭杉军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已经……找到宗主了。”
“嗯。”
“人员和物资的清点也已经结束,比我俩想象的都要好得多。”
“……嗯。”
“明天我与尘音将去道海之滨,那里的封印运作状况好像有些不稳。”
“嗯。”
“你在观星吗?”
苍摇摇头。远古时期也有很多观星之人,他们大多包含野心,想从星辰的运行中找出命运的轨迹,制胜的法门——“我不是预言者,也不是保护者。
“不过是个、生还者罢了。”


夜风中传来淡淡的腥气。赭杉军站起身来准备离开,“再见了,好——”
苍突然伸出手,掬起对面人披散开来的一缕长发。赭杉军怔了怔,随即垂下头去,任凭苍把这段头发放在掌心内抚摸把玩。
他不会想到自己会在道海之滨遭到伏婴师与金鎏影的伏击,几乎遭受了与他师父同样的命运;他也不会想到再次见面已是无数时光之后,在最后的最后,死者沉入暗,生者独自前行。
红发里掺杂着一把把白丝,像火焰中的灰烬一般。
“……再……。”
再见。

END。

| 菊一文字 | 2010-03-12 | comments:2 | TOP↑

COMMENT

…快、快给我一个掩面的表情……?【掩面

| asu | 2009/05/28 13:53 | URL | ≫ EDIT

这、这俩果然是OX的时候还能一本正经谈公事的= =|||

| 蟹 | 2009/09/06 10:03 | UR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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